沈硯初與我定下婚事的第三年，說此生非我阿姐寶珠不娶，與我定親本就是萬不得已。 我本以為阿爹阿孃偏愛了謝寶珠小半輩子，眼看著我拿得出手的唯有這樁親事，他們總會為我說上幾句。 可沒想到他們紛紛點頭附和。 一邊數落我粗鄙不堪如地上塵土，一邊誇謝寶珠貌美嬌羞如天上明月。 我垂下眼眸，平靜地取出兩頁黃紙。 一份是我與沈硯初的婚書，一份是我與謝家的斷親書。 這婚我可以退，這家我也不要了。

人人都知道，謝執是個情種。 成親時，他特意騎馬繞城三圈，炫耀自己娶到我。 成親後，哪怕我只生下一個女兒，他也從未動過納妾的心思。 哪怕婆母強行往宅子裡塞了多了十多位女子。 謝執對她們從來都只看，不碰。 這回婆母變本加厲，不僅要塞人，還要讓對方穿著我的嫁衣進門，「要不是你只生了一個女兒，我用得著費盡心思嗎？不過是一件嫁衣，你日後又不會再穿，放著也是浪費！」 謝執剛想開口緩和，我先一步點頭應了下來。 「母親說得是，既然是表妹想要，那便給表妹穿吧，不打緊的。」 親手給孫女下藥的婆母，喜歡收集白月光替身的丈夫，誰要就給誰吧。 我只想帶著女兒，親眼去看看謝執惦記了這麼久的心上人，究竟是個什麼樣。

八歲那年， 莊子裡來了一群官兵。 他們押著我，把我賣進了教坊司。 「官爺，我犯了什麼事？」 「你爹貪墨軍餉！」 我震驚。 活了八年， 第一次聽說：「我還有個爹？！」

當我睜開眼，發現自己重生成為洞房花燭夜的新娘時，我毫不猶豫地劈暈了眼前的男人。 前世，我因拒絕錯嫁而被婆婆折磨至死，嫡姐如蘭卻在王府享盡榮寵。 這一世，她要換嫁，我求之不得。 只是蕭恆之掀開蓋頭後，滿眼驚怒：「如蘭呢？」 我淺淺一笑，將他拖上🛏榻。 強扭的瓜不甜，但至少解渴。

我是天下第一美人，我夫君是天下第一才子。 聲名大噪後，當朝太子要納我為妃，公主則要夫君做面首。 得知訊息的我倆抱頭痛哭，最後決定生不能同衾，那就死同穴。 我們一同喝下毒酒準備殉情。 可一炷香後…… 半個時辰後…… 一個時辰後....... 兩個時辰後…… 我們兩個面面相覷，異口同聲發出疑問。 「你怎麼還沒死？」

十年前，我意外落水，在眾目睽睽下被沈珏救起。 我名聲受損，國公府不僅無意結親，還對我大加嘲諷。 “王家女不知廉恥，我沈家絕不會讓這等女子成為當家主母。” 父母恐我受罪，把我送到青州避難。 哪知我因禍得福，偶遇師尊。 十年後，我修為大成，算出家中有難。 我辭別師尊，踏上了回往燕都的馬車。

我提劍趕到花樓時，李長青正在和紈絝們喝酒狎妓。 花娘嬌滴滴問：「小侯爺不怕那林小滿🔪過來？」 「上回，她一劍劈了花樓的大門，可叫嫲嫲心疼了許久。」 幾位紈絝發出竊竊笑聲，大聲道：「咱們小侯爺今日必須當一回男人，不能輕易被那母老虎拿捏。」 「堂堂永寧侯府世子，天子表弟，怎麼能被一蠻女當了家？」 蠻女。 若是父兄尚在，這些紈絝斷斷不敢如此喚我。 他們只會說：「鎮北將軍虎父無犬女，令愛乃巾幗英雄。」 只是前年漠北蠻族來襲，他們皆赴邊關，鎮北將軍府只留下了我一人。 這些紈絝們沒了怕據，說話便再不遮掩。 「好好一個女兒家，偏要舞刀弄槍，日日在演武場和將士們廝混，哪有半點貴女的模樣？」 「若不是先帝賜婚，以你永寧侯府的門楣，她原本是萬萬夠不上的。」 「如今還沒成婚就對你管頭管腳，若日後完婚還得了？」 「長青你究竟有何打算？」 門後一時安靜。 我抬起的手懸在空中，心裡竟慢慢升起一絲緊張。 只聽李長青聲似金玉，「我的打算？」 「自然是等成了婚，娶回十八房美妾，生一大堆庶子，看她還有沒有時間管我。」

我救下大理寺卿宋霽，陰差陽錯被姐姐冒領。 他們相處日久，情愫暗生。 感情正濃時，宋霽終于發現真正的救命恩人是我。 他遵守當時承諾，娶我為妻。 成親三年，他待我極好，原以為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。 可姐姐定親後，宋霽把自己關在了書房一夜。 而後動用手上權力，拆散了姐姐的姻緣。 他眼底微紅，像是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：「我後悔了。」 原來，即便救他的不是姐姐，他還是喜歡她。 宋霽對我近似乞求：「一飯之恩，三年情誼足夠。你把位置讓給菀兒吧。」

及笄那日，未婚夫摟著青樓女前來觀禮。 他逼我下跪向青樓女敬茶。 「魏輕韻，只要你敬下這杯茶，本世子便娶你過門。」 話音一落，周遭靜默。

當寡婦的第三年，日子越發艱難。 家裡米油都見了底，孩子餓的嗷嗷哭。 這天我上山採藥草，河邊撿到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。 和畫本子裡救人的故事不同，我想🔪了他，給我孩子加餐肉。 可就在刀捅下去的瞬間，那人醒了。 費勁遞過來一塊銀子，說如果我救他，銀錢管夠。 我把這人帶回了家，悉心照顧。他也如諾言那般，一直給我錢買東西。 直到這天，慕長安掏出身上最後一塊玉佩，說讓我幫他通知城西營中副將他在此。 當晚，我趁夜再次進了他屋子。 想要他死。

我選秀入宮的第一天。 做好了光耀門楣拼命爭寵的心理準備。 卻意外聽到了貴妃的心聲。 【好煩啊皇帝今晚又該點我寢了……我這兩天該蛻皮了！煩死了！】 第二天，御花園裡遇到了醉臥的德妃。 【不用侍寢的日子曬太陽伸懶腰好舒服啊啊啊，好想吃小魚~】 第三天…… 我被全後宮一致推舉。 活生生捧成了一代寵妃。 然而……嬪妾已經對爭寵沒興趣了啊！ ——

祖母壽宴那日，我與聲名狼藉的紈絝躺在一張榻上。 門外圍滿了「見證」的賓客。 未婚夫當眾擲還婚書，轉身便求娶了我那素日溫婉的庶妹。 為全顏面，我被匆匆嫁給了紈絝。 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膏粱子弟，終日流連秦樓楚館，從無半分正形。 滿城皆道我此生盡毀。 有人可憐我，也有人嗤笑唾棄。 但他們不知道，這一局是我親手設下的。

我打小就討厭我哥。 他在街口算命，我蹲旁邊拆臺。 年輕的小姑娘來問姻緣。 我哥掐指一算：「你的良人會來遲，需耐心等待。」 我搭腔：「他說你成親太早會和離。」 茶行的老闆來問前程。 我哥說：「此生平順，吃喝不愁。」 我繼續補刀：「他說你發不了大財。」 直到一個少年過來，說也要給我算命。 我問他怎麼算？ 他一拳狠狠砸在我鼻樑上。 「你今日有血光之災！」 挨完打我才知，自己一句嘴賤。 逼得一個姑娘當夜上了吊。

長姐是寵冠六宮的貴妃，最疼我這個幼妹。 她用心挑揀了許久，把我指婚給了金吾衛副統領許賀之。 那時，我並不知道，許賀之是曾有婚約的。 長姐死在冷宮，我悲痛之下小產血崩之時。 許賀之把李紅纓帶了回來。 「她爹曾為了救我戰死，我要報恩，娶她為平妻。」 他譏笑道：「貴妃已死，你失了靠山，這不是跟你商量。以後凡事我說了算。」 後來，我才發現，長姐竟然就是被他害死的。

親事訂下後，滿金陵城的人都笑話我。 只因我堂堂官家女，竟然要嫁給一個商戶子。 且這商戶子，還有個捧在手心上的愛妾。 兩人曾生死與共，鶼鰈情深。 我嫁過去，不僅有失身份，還得不到夫君寵愛。 人人都說，往後餘生我在後宅定然只剩無盡的蹉跎。 我聽後只冷笑一聲，不以為然。 我父親是江寧織造。 這門親事，是他做絲綢生意的楊家求來的。 我嫁過去。 只會是他們楊家的祖宗。

母親下葬那日，父親將她那箱玩物遊記付之一炬。 火光衝天時，我安靜地站在迴廊下。 看著那些繪著奇異山川的紙頁在烈焰中化成灰白的蝶，盤旋著消失在空氣裡。 父親背對著我。 管家和僕役們都低著頭。 「此等玩物喪志之物，留之何益。」 父親的聲音很平靜。 沒有人看見，我袖中的手正死死攥著一枚溫潤的玉環。 那是今晨更衣時，從母親留給我的妝匣暗格裡摸出來的。 玉環內側，刻著細如髮絲的八個字：「山海有路，伏流可渡。」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 就像我同樣不知道，為何母親臨終前三天， 執意要我將她那口樟木箱裡「最無用的雜書」提前換走，放進一堆相似的空白冊子。 她當時已說不出完整的話，枯瘦的手卻緊緊抓著我的手腕，眼睛亮得駭人。 「記住……」她氣息微弱，每個字都像從肺腑深處艱難地摳出來。 「你看的……不是山水。」

母親給了我兩個選擇。 一是嫁進平陽伯府，二是入宮為妃。 我摩挲著茶杯，垂眸沉思。 三個月前兄長病逝，李家再無後人能科舉入仕。 母親急白了鬢角，終于在今天攤開了底牌。 平陽伯世子病重，嫁過去雖為正妻。 但若世子病故寡居，自有弟妹掌管大權。 當今皇上四十有三，比父親還要年長幾歲。 可皇嗣凋零，我亦可乘風而起。 半晌後，我抬眼淺笑。 「母親，我入宮。」 「李家的女兒，要做就做最好。」

父兄戰死那年，我上京投奔未婚夫。 世家少爺心高氣傲，心中早有所屬，拗不過父母，便將一腔怨懟盡數傾瀉在我身上。 秋狩場上，他拿我做注，與一群世家弟子打賭： 「今日誰若是能贏了我，我便將常青贈與他。」 「她不就是想嫁入國公府嗎？夫為妻綱，我讓她做什麼她都得做。」 眾目睽睽之下，我鑽出軟轎。 拉起長弓，一箭射穿了未婚夫的右膝。

嫁進永寧侯府前，聽聞小侯爺身邊養著個俏丫鬟。 嬤嬤勸我斬草除根： 「聽說那丫頭養得刁蠻，會騎射，就等著主母入府後扶姨娘。」 可我偷偷去瞧，卻見那姑娘彎弓射大雕。 于是我將🔪手遣散，身契討來： 「小丫頭，你願做姨娘，還是女將軍？」

我在侯府長到六歲，一直是個無人理睬的小庶女。 只有汀嵐院的安姨娘，給上學堂的二哥哥送糕點時，也會悄悄給我捎上一份。 「小六，你二哥哥他沒胃口……這盒糕點都給你。」 二哥哥相貌堂堂，書又念得極好，被失子的大伯挑去做了長房嫡子，從未再回汀嵐院看過她。 安姨娘站在夏日的夕陽裡，湖光灑在她失意柔和的臉上，像被人遺忘的亭亭宜荷。 我捧著那盒糕點，把自己撐得肚子溜圓，福至心靈。 「二哥哥今日沒吃到這糕點，不知道要多羨慕小六，多後悔呢！ 「小六胃口好，姨娘手藝好。 「姨娘和小六，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呀！」